活,就像一场只有起点不问终点的旅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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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今年的春天来得迟,房间里的花儿刚被我兴冲冲挪到露台上去……结果几场冷雨浇下来,朵朵丢盔卸甲,残枝败叶飘散一地。没办法,只好重新捧回屋内,修枝剪叶好言相劝,总算是心情回暖,展露新颜——反倒是一直丢在露台上的几只泥盆里,出人意外地钻出些新芽,带一点鲁迅笔下的四邻乡里赶着去看社戏的热闹劲,争先恐后绿成了片。

    望着窗外的蓝天,有时忙着忙着,会恍然一怔——生命的意义究竟在哪里?

    如果用两个字去形容“什么是活着”,你会给出怎样的答案……

    在我看,所谓“活着”,就是“呼吸”。只要有了这“一呼一吸”的过程,也就是具备了生命的指征和迹象。这才是活着的基本。希望也是需要一个过程的。希望也同样需要培植。

    表面平静困顿的土壤之下,未必不积攒着破土而出的生命力量,让我们拭目以待。

    ■一次深入心灵的采访——

    ■受访人:她说,她叫想,今年42岁,已婚。丈夫平因患有晚期肺癌于今年4月份去世。夫妇俩结婚20载,感情笃厚。如今平撒手而去,撇下家中悲痛无助的妻女,从此生死两相望……      

    ■想的话:

    那天他说,咱俩去水上看看吧。我说,好。然后就和他一起坐车去水上,到了水上,他说,我太难受了,我不进去了,你一个人进去吧。 当时我就想,你不进去,我一个人进去有什么劲呢?这就像我现在的感觉,平不在了,这往后的岁月只剩下我一个人存活,有什么意思呢?即使再风花雪月、鸟语花香,如果身边没有平,对于我也依然是黑白世界,而换不成彩色的啊。      

    阿莱,我真是不想活了。我不是怕苦,也不怕累,更不怕难,但我就怕这日子没有奔头、没有希望。我们两个,在一起都20年了,用平的话说,根本就还没有好够呢。每次他去上班,都会和我打个招呼,总是无限留恋地说,走了。下班回来,也是一样,急火火赶回家,看到我和女儿,就笑了。

    我和女儿,就是他身边的两个宝。无论有什么场合,或者在外面碰到什么熟人,第一件事就是向人家“介绍”我们,有时候夸得我们自己都不好意思了,赶紧阻止他,平,你瞧你,哪有你说得那么悬,让人家听到该笑话你了……他总是会憨厚地一笑,本来嘛,本来你们两个就有这么好。

    其实你也看到我了,很平凡一人,不仅平凡,而且还挺笨的。但是在平眼中,却是怎么看我怎么欢喜,20年如一日,只要有机会出去转转,也都会拉上我,哪怕是单位体检呢,也愿意我陪着他一起去。有时候我就想,这夫妻两个还真就像是两棵生长在一起的树,长来长去,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的枝子、谁是谁的叶了。

    这些年,我一直都没上班,家里的日用开销都是平一个人的薪水在维持,日子虽然说不上多富裕,但过得也不赖。因为我们两个对吃喝穿戴的要求都不高,女儿也比较懂事听话,从来都不乱花一分钱。

    说到女儿,她可是平的心肝宝贝。孩子去少年宫,是平去送。孩子去军训,是平去送。孩子去演出,还是平去送。女儿的嗓子特别好,每次只要开口一唱,就能让人眼前一亮,她很小的时候,和我们一起出去吃饭,唱《常回家看看》,能把邻桌的人都给唱得吸引过来……

    回想起当初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日子,就是特别好,随便吃点啥、喝点啥、看看《幸运52》,这日子都是有滋有味的。平生在一个并不富裕的工人家庭。母亲是聋哑人,家里兄弟姐妹五个,平排老三。

    我和平刚认识那年,看他到了冬天,连一条像样的毛裤都没有,于是就亲手为他织了一条毛裤。那可能是平这辈子第一次穿到家人亲手为他织的毛裤,后来他妹妹还开玩笑说,这下子我哥哥终于有人疼了,我好“嫉妒”啊……平这一走,我感觉我整个人都空了。

    从他被发现得了这个病直到离开我们,整整9个月。这9个月里,我过的是什么日子,我有多绝望,但在绝望的同时,又是怎样去期待奇迹的发生……这一切的心路历程,只有我自己最明白。

    为了医好他的病,我们把能跑到的医院都跑到了。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希望。我甚至做好了卖房子的准备,无论花多少钱,都要将平医好。可惜的是,天不遂人愿,现在想起来,还都跟做梦一样。平难道真的没了吗?妈妈说让我把他平时用的东西都烧给他,我不舍得。都烧了,我留着什么做念想呢?

    平的病,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。他先是出现了咳血,我就带他到专科医院去检查。后来又照CT,大夫说他肺部有阴影,还说我们来治得太晚了,已经扩散了。我当时就有一点见傻,怎么可能呢?平才46岁啊,而且一直都那么健康,我们家住六楼,他每天都能楼上楼下跑好几个来回呢。于是抱着一线希望问大夫,您看还能治好吗?大夫说,下午先去挂一个专家号吧,能不能治好,就要看这个专家怎么说了。

    中午,我们两个在外面随便找了一家面馆,一边吃饭。一边等时间。天知道我怎么可能吃得下去。我们要了两碗面、两个凉拌菜和一扎啤酒。 

    平还什么都不知道呢,以为自己的病不碍事,所以还若无其事地问我,你要不要也喝点啤酒?我点点头,当时是7月份,天气很热,平给我倒了半杯啤酒,并问我,怎么不吃东西?我说,可能是早饭吃得太多了吧,直到现在还不饿呢……我故作轻松地对他笑笑,希望自己的情绪失常不会让他看出来。吃完饭从饭馆里出来,我就不好受,头晕得不行,脚底下也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。平还笑我,才这么点酒,你就醉了……

    他哪里知道啊,他哪里知道我真正的想法是什么。我是害怕啊,我是害怕得都腿软了。我真是不能没有他阿莱,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知道。愿望终究是愿望,害怕也不能让病魔改道而行。专家的话,同样不乐观。后来又去另外一家权威医院,也还是一样,他的情况已经没法手术,因为癌细胞已经侵入到淋巴,然后经由淋巴,向全身扩散,唯一能做的只有放疗和化疗。

    人在那一刻,真的是什么也不能想了。家也丢到脑后了,孩子也丢到脑后了。

    平不知内情,问我,有这么严重吗?到底是什么病啊,非得住院不可?我哄他,是肺感染,住院吧,咱得听大夫的。然后我就读懂了他的眼神,我说,你是想送送我是吧?他点点头,我说,真傻,我明天一早还过来呢,有什么舍不得的。平说,我就是舍不得。巴不得一生一世都能在一起,却还嫌不够呢……没几天,平的病就开始恶化,先是腰痛,然后就是连着好几天的高烧不退。

    白天、晚上,只有我一个人在医院里守着他。当时正是三伏,平浑身上下都盖着被子,只露着眼睛,却还冻得打哆嗦。

    我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,病房里至少有三十六七度的样子,蚊子多得可以用手捉,整整一夜。我都在用手去替他轰赶蚊子,每隔一段时间帮他试一次表,整个人也明显见傻,那么多蚊子,也不知道去小卖部买把扇子或者买瓶花露水,要不买盘蚊香啥的。能借的能卖的能想的办法都想到了,我还是没能用我的爱去留住平。

    平临走的时候,意识很清醒,但右手已经不能动了。这之前,他大口大口地吐血,身子底下也没有知觉,说拉就拉,刚换完床单又弄脏了,平难受得什么似的,直跟我道歉,我也不想,我真是不争气啊。

    每当这种时候,我们两个都泪流满面,他难受,我也难受。他是个要好的人啊,要不是这个病,也不至于……那天他说,咱俩去水上看看吧。我说,好。然后就和他一起坐车去水上,到了水上,他说,我太难受了,我不进去了,你一个人进去吧。当时我就想,你不进去,我一个人进去有什么劲呢?这就像我现在的感觉,平不在了,这往后的岁月只剩下我一个人存活,有什么意思呢?即使再风花雪月、鸟语花香,如果身边没有平,对于我也依然是黑白世界,而换不成彩色的啊。

    我永远忘不了他最后走时的样子,他说,我想抱抱你。我就把他的手臂放在我的肩膀上,平费力地摇了摇头,没有用的,我没有知觉。我很少会看到平在我面前哭,但是那一刻,他哭了,我们都知道,他大限已到。我并不想承认这一点,我一直都在回避,直到今天,我依然幻想平有一天会推开门来找我,像往常一样走到我面前说,今天想我没?寻常夫妻如我们,最大的愿望不过是长相厮守、天长地久。我们并不贪恋着其他,除了对彼此的眷恋和感情,可是老天却偏偏拿走这一切。这可是我们仅有的。

    平临走的时候说,一定要把女儿供出来。她是个好孩子,一定要供她读大学,哪怕卖房子也要将女儿供出来。平舍不得我们,我知道,他说,对不起,我已经尽力了,可是我斗不过啊,我真的疲倦极了,我没有办法……仿佛真的有一只手,在将他推向另外一个世界。

    平已经走了1个月了,可是这1个月以来,我仍然是恍惚的。不仅是我,孩子也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。她本来在市重点中学,一直都是班里的尖子生,今年读高二,正是关键时刻,但是由于家中的变故,孩子的学习一落千丈,我怕她担心家里没有钱供她读这个书,心里真的是又着急又心疼……

    想起从前平在的时候,有多好。我和孩子,都是他生命中“含着怕化了、捧着怕掉了”的宝贝。也许是平走之前,把我们这一辈子的甜蜜都用完了,所以才会有这后半生的苦楚和孤寂让我独自品尝。

    平你现在好吗?你在哪里?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最想看到的人就是你?我每天晚上都盼啊盼,盼着自己能够在梦中与你相会,可是为什么,我只在梦里见过你一面,那还是在你头七那天的晚上,你对我说,就送到这儿吧,剩下的我自己走就行了……醒来明月当空,枕边泪痕斑斑。

    平,你在天上看着我们吗?你会保佑你的妻子和孩子吗?如果可以,请你让我长久地睡去,只要能够再见到你,死去我也在所不惜。

    ■ 阿莱手记·求生

    眼下绝对不是一个适宜谈放弃的时刻。尤其是用这样轻易甚至有些负气的口吻去说。

    生命,也从没有像这一刻如此值得世人去仰视并尊重。

    远方,有那么多人在“求生”,只要活着就有一切,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,更是所有国人的情感以及目光汇集之处。

    活,就像一场只有起点、不问终点的旅行。出发我们做不了主,结束也同样。我们所能负责的,仅仅是中间这一段儿,当好班,站好岗,就行了。

    悲情时刻,突然醒悟原来生命并非私有财产,就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并不属于个人一样,这里面饱含着一种生命之神圣和尊严,不可轻易亵渎,和遗弃。

    在这样的日子里,强迫自己不去想汶川,是一种残酷。去想汶川,又是另外一种残酷。想与不想,都揪心,都不寐,都无眠。

    严酷的是,生活还在继续。日子还要过,稿子还要写,太阳每天还是照样升起。

    面对灾难和离散,我们难免相信错觉。尤其当现实过于残酷的时候,回转过头,便会发现错觉的美丽。这可能就像是抽烟或者喝酒,催眠一次可以,长期服用,就只能在痛苦中沦为烟民或者酒徒。还是那句话,只要有生命,就会有花开。大小不限。多少不限。早晚不限。那些需要我们的人,正在翘首等待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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